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末任厂长和他的搪瓷王国

日期:2016年12月14日 09:52:00 文字 【 】【增加行距】【缩小行距】【加粗】【高亮】【还原

有些东西会在生命中倏然消失,平静得没有丝毫声响,比如承载了至少三代人记忆的搪瓷。

1916年,英国人麦克利与华商徐道生合资,在虹口建了一个小作坊,生产搪瓷日用品。由此开启搪瓷在中国的辉煌旅程。然而,在不锈钢、铝制品、塑料兴盛之后,搪瓷这个曾经的家庭图腾犹如人间蒸发般难觅踪影。

总有一些人对过往念念不忘,并试图通过个体努力挽回集体记忆,来对抗这个善于遗忘的时代。

在中国搪瓷百年之际,有一个人站了出来。

中国搪瓷百年之际,谢党伟在2000余件藏品中精选出近半物件,在位于江桥的八分园举办中国百年搪瓷展。

谢党伟是上海久新搪瓷厂末任厂长。

被遗忘的末任厂长

“我想,我们不能轻易忘却过往的岁月,和承载这些岁月的老物件。”已入花甲之年的谢党伟坐在我对面,说话轻缓,眼里透着光,让我想起了一个人——李安。谢党伟也许无法达到李安的高度(在世人的价值评判体系里自然如此),然而他们却有着不相上下的执念。

对亲历者来说,一个日子、一句话,可以记一辈子。

2002年9月21日,目送着货车拉走最后一批货,谢党伟独自站在空荡荡的车间里,哭了。这一天早些时候,工人们陆续离去。那一刻,谢党伟茫然不知所往,“厂没了,明天不用上班了。”

他欠母亲一个交代。

谢党伟永远忘不了那一幕:初中即将毕业的家长会上,母亲当着众人跪在老师面前,她想为家中排行老四的谢党伟求一个离家不远的工作。心软的老师应承下来,谢党伟被分配到上海久新搪瓷厂,一边学艺一边工作,从喷花工到厂长,一晃30年。

时代大势终不可逆。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,由于产业结构调整和搪瓷生产的高能耗问题,众多搪瓷厂纷纷关闭。2002年9月,上海最后一家搪瓷厂——久新搪瓷厂宣布停产。

作为久新搪瓷厂末任厂长,谢党伟被贴上“败家”标签,不少工人对他耿耿于怀。“你会不会为自己辩解?”我问。“没什么可辩解的,我只想对我母亲说我很努力,只是一个人的努力很多时候很无力。”在谢党伟百味杂陈的话里,我读出了无奈和不甘。

谢党伟的确很努力。早期,工厂给每位喷花工设置的定额是每天喷240个面盆,他在副手的帮衬下可以喷420个。工厂领导不信,躲在车间角落掐表计算,一向“只做事不说话”的谢党伟火了,找到厂长理论,临走扔下一句话:“你们在侮辱我人格!”

“会不会有人故意做得少一些?”面对我有些不怀好意的问题,谢党伟倒也释然:“是啊,那个年代就是那样。因为我做得多,工人定额逐步增加,有人说我搅局。”

工厂倒了,但谢党伟不愿就此放弃,“我出生于1956年,这一年正好是中国制定搪瓷制品标准的年份。”在我看来,这样的联系有些牵强,但谢党伟从心底里认定这种勾连,并将之作为坚持下去的一种慰藉。他筹来50万元,带着10余名工人到南汇老港办起一个小搪瓷厂。管理疏漏、钢价上涨等诸多因素之下,谢党伟入不敷出,最后以亏损22万元的代价关了老港工厂。

在南汇海边,谢党伟终于意识到,他这位末任厂长已被时代遗忘。静静待了许久后,谢党伟拨通妻子电话:“我的人生已经走到尽头。”要不是妻子百般劝解,要不是顾及年幼的儿子,他真的可能一了百了。

那一晚的谢党伟万万不会想到,若干年后,儿子接过他的衣钵,为复兴搪瓷另觅它路。

“误入歧途”的儿子

服装设计专业本科生,奢侈品管理专业硕士生,高校教师,搪瓷品牌“玖申”创始人,淘宝店主,1989年出生的谢贤身份一直在变,唯一不可变的身份就是——他是谢党伟的儿子。

“叔叔,我们做搪瓷创意品怎么样?”去年9月,当时还是谢贤女友、如今是谢贤妻子的高欢欢问谢党伟,他脱口而出:“完全可行!”

“你可别让你儿子和儿媳误入歧途啊。”一位友人得知此事后对谢党伟说。

谢党伟觉得这是外行人的偏见。他对搪瓷工业过往的荣光念念不忘。高峰时期,他所在的久新搪瓷厂有2000多名工人,每天运走2个集装箱的产品,年利润高达1500万元。“鼎盛时全国搪瓷企业超过120家,那时包括唐云、程十发在内的很多画家走进搪瓷厂,为我们设计花样。”谢党伟缓了缓,补上一句:“久新厂关闭时还有不少订单。”

见我没有回应,谢党伟似乎觉得这还不具说服力,又向我提起一段往事。1998年,当时还是久新搪瓷厂厂长的他,赴芝加哥参加一个搪瓷订货会,彼时国内搪瓷制品多数还是口杯、面盆之类的生活用品,国外厂商却已将搪瓷工艺应用于灯饰、家电等领域,“我当时跟同事说我们落后至少20年,还有很大发展空间。”

一语成谶。搪瓷产品虽然淡出了国人视线,但并没消失,相反得到了快速发展,由日用品发展到家电、医用、建筑、洁具等诸多领域。以热水器内胆为例,以往用的是不锈钢,焊点会出现腐蚀、漏水等现象,而搪瓷是将无机玻璃质材料通过熔融凝于金属上的复合材料,具有耐腐蚀、耐水性等特点,便逐渐替代不锈钢。如今,国内生产的搪瓷产品八成以上出口,一个中高档的搪瓷锅在国外售价2000元左右。中国是世界上公认的搪瓷制品生产大国,去年年产值达35亿美元。

谢贤并不太关心这些,他心心念念的是将搪瓷打造成小众工艺品。“我们不卖情怀,也没把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生人作为目标客户。”留着一撇山羊胡的谢贤向我诉说着他的理念,“我们要重新定位搪瓷。”

谢贤创办的公司推出了“收获”、“流淌的世界”、“波纹”、“线索”4个系列的搪瓷制品,均出自学习设计的高欢欢之手。从竹篾编织状到纷繁线条,器皿图案愈发抽象,听完高欢欢的解说我才略懂一二,“起初的具象是迎合市场的妥协,后来的抽象才是我们真正的调性。”他们将这些产品打入上海、北京、西安等10多个城市的买手店,每套售价800—1000元。

两代人在理念上的冲突终究无法在短时间内和解。谢贤在搪瓷套装礼盒里加入了木制品,这让谢党伟等老一辈搪瓷人有些不解,直言“不务正业”。其实,谢贤希望借助搪瓷这个载体,从一张餐桌做起,最后延伸到一个厨房,直至一整个家,打造一个类似无印良品的家居品牌。聊到最后,我终于明白他的野心所在,问道:“所以搪瓷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入口?”谢贤点点头。

“我认为产业不分落后与不落后,传统产业根据市场需求创新,就是一个崭新的产业。”上海现代服务业联合会会长周禹鹏参观搪瓷展后有感而发的这番话,谢党伟和谢贤都很受用。

一个人的国度

曹安公路江桥地界,汽车、电瓶车、行人混杂相间,在交通灯的指挥下向前移动,人车稍有迟缓就会引发喇叭声。这个世界已经慢不下来。

我从曹安公路转入嘉怡路,兜兜转转终于在海蓝路找到一个叫八分园的地方,这是谢党伟举办中国百年搪瓷展的地点。直到明年2月底,这里都将免费对外开放。

尽管与曹安公路直线距离仅有三四百米,然而八分园静谧得让人说话都会自觉放低声调。室外的江南园林与室内的西式设计,无意间契合了搪瓷中西结合的要义——源自西方,兴于中国。

在搪瓷的世界里,谢党伟俨然是个“国王”。

“现代日用搪瓷的兴起,是在1916年到上世纪四十年代,那时的搪瓷是张爱玲用来装豆腐的洋瓷盖碗,是鲁迅用来淘米洗菜的洋瓷盆;建国后到六七十年代,搪瓷产品被纳入国家计划经济轨道;1955年搪瓷业公私合营,五十年代后期搪瓷制品多达170余种;改革开放后更是百花齐放。”在展厅里,谢党伟滔滔不绝,我数次想打断细问,均以失败告终。

迄今为止,搪瓷展已接待超过1500人次,他们中有业内人士、政府官员、周边居民和媒体记者。类似的介绍谢党伟重复了数十次,依然乐此不疲,解说词绝不偷工减料。关于搪瓷的种种,鲜有人能与他正面交锋,多数时候得到的回应仅仅是一句“这个鲤鱼搪瓷面盆我们家用过”。但他似乎并不在意,他在乎的是有人走进了他的王国。

这个陈列了谢党伟2000余件藏品中近半物件的搪瓷展,更大程度上是他对自己的一个交代。就像一场筹备许久的电影,终于上映。

“哪件你最得意?”我问道。谢党伟将我带到一个角落,拿起一个搪瓷盆说:“当然是这个!”1978年,谢党伟参加上海青工能手比赛,以10分钟喷10个盆的佳绩斩获头名。这个38年前的搪瓷盆就是当时的参赛作品之一,从鲜亮的光泽来看,主人必定对它爱护有加。

收藏之路并非一片坦途。抗美援朝期间,上海企业生产过慰问志愿军的搪瓷口杯,谢党伟到处寻觅,始终不得。一次聚会上,谢党伟朋友袁定国偶遇离休干部仲天怀,他称自己有一个慰问杯。当夜回到家,仲天怀翻箱倒柜也没找到杯子。不曾想峰回路转,数天后老先生打来电话:“杯子被儿子拿走替我保管,我对儿子讲,杯子放在家,不如给藏家保存更有意义。”不敢怠慢的袁定国随即赶往仲天怀奉贤南桥的家中,取回后转交谢党伟。

很多时候谢党伟在只身战斗。“床底下是面盆,衣柜里是痰盂罐。”在妻子史惠娟眼里,家早已不像个家。画家屠传发更是直言不讳:“你的脑子有问题吧,收藏这些烂铁皮有什么意义。”

谢党伟不管不顾,不谙电脑的他在微博上发起“纪念搪瓷百年”万人转发活动,一时间竟也反响热烈。我提及复旦大学中文系教授严锋在微博上说过“最喜欢用从前那种白搪瓷茶缸喝凉白开,有一丝丝微甜”,谢党伟微微一笑,说:“搪瓷没这功能,那是教授内心的怀旧。”

 来源:《嘉定报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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